第一章废名的诗歌批评

第一节废名的诗歌批评实践

一、废名的批评实践概况和《谈新诗》

废名的诗歌批评思想主要集中在《谈新诗》一书。另外还散见于写于20到40年代之间的文章和书信当中，从王风编的《废名集》的第三卷来看，从20—40年代，废名一共著文102篇（个别篇目收录于后来出版的《谈新诗》），谈诗论道的文章居多，其中《说梦》、《〈周作人散文钞〉序》、《关于派别》等是研究废名的诗歌批评思想的重要资料。

《谈新诗》是其中最重要的著作。其产生与朱光潜在他北海后门慈慧殿三号的居所发起的“读诗会”关系甚大。读书会的起讫时间根据段怀清《“泉社”与“新诗座谈会”》一文中的分析研究，大致在1934—1935年间。它的参与者以北大、清华两校师生为主体，另外还有一些诗人和关注新诗问题的学者，成员包括沈从文、梁宗、冯至、孙大雨、罗念生、周作人、叶公超、废名、卞之琳、何其芳、徐芳、朱自清、俞平伯、王了一、李健吾、林庚、曹谋华、林徽因、周胞良”等等。这在客观上使得“一个新的诗人群体在新月派诗人风流云散几年之后再度集结于北平”。“除了周作人、废名、俞平伯师徒外，新月派老诗人（孙大雨、林徽因及沈从文、受新月派影响开始写作的新诗人（卞之琳、何其芳）和诗歌观念上较为接近新月派或同样持格律诗主张的诗人、批评家和学者（梁宗伤、曹谋华、叶公超、罗念生、周胞良、朱光潜、王了一）占据了绝大多数。”而对发起人朱光潜来说，“诗的本体问题很早就成为他思考的对象，而由音律构成的形式被他视为理解这一问题的关键，写于1930年代初期的两篇对话体论文《诗的实质与形式》、《诗与散文》就已……提出形式可以说就是诗的灵魂，作一首诗实在就是赋予一个形式和情趣’。”根据冷霜《废名新诗观念的形成与1930年代中期北平学院试探氛围》的史料整理和分析，该读书会“偏重形式讨论的旨趣”②，很显然是废名《新诗问答》（1934年11月15日发表于《人世间》〉潜在的对话语境。废名在这场读诗会中是作为边缘人、少数派参与的，以至他于民国26年，也即是1937年，将自己在之前就已经形成大致理论脉络的新歌批评思想融汇于讲堂，讲述自己的注重“诗的内容”和“散文的文字”为核心的诗歌主张，由此才结集有了《新谈诗》。

第二节废名对诗界几大问题的思索

一、新诗的合法性：新诗与旧诗的区别

废名认为新诗和旧诗的最大区别在于“情生文”与“文生情，情生文”。

旧诗是情生文，文生情”，情文互生的。废名在《〈一颗星儿〉》里指出：旧诗是情生文，文生情的，好比天上的星儿，在一首旧诗里只是一株树上的一枝一叶，它靠枝枝叶叶合成空气。”在这里，废名以喻说诗，指出了旧诗中因诗歌格律上的需求，往往“酝酸”起一些的别的话头，不然无法组成一首诗。比如孟浩然与诗友联诗时得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这是当夜之感兴，贴切而又句工，众人无以对之，乃成断句。废名认为如果孟浩然一个人以此完成一首诗，那他可以“酝酸”别的话头来添头续尾，补充完诗作的空气（也即“意境”）而成一诗，这样一样来诗歌的内容也就成了“散文的内容”了。可见，在废名心中，旧诗意境的营造需求和旧诗的形式破坏了诗歌表情达意的简洁性，达不到“整个的、完全的”。故而旧诗需要“诗的文字”的补充，来助完成“空气”的营造，也就是诗歌的意境。

而新诗则完全是“情生文”的。《谈新诗》的第一篇讲的是胡适。胡适因为蝴蝶分飞而触及内心深处的寂寞，写了小诗《蝴蝶》。废名分析道：“这诗里所含的情感，便不是旧诗里头所有的，作者因了蝴蝶飞，把他的诗的情绪触动起来了，在这一刻以前，他是没有料到他要写这一首诗的，等到他觉得他有一首诗要写，这首诗便不写亦已成功了，因为这个诗的情绪已自己完成，这个边上我所谓的诗的内容，新诗所装得下的正是这个内容。”从这首诗的语言形式来看，这正是废名所话病的没有摆脱文言束缚的“诗的文字”，但废名肯定了其中有可以为诗的因素存在。这是废名讲义开篇，他就提出了诗歌的“情绪”这一术语。诗人为外事物所触动而心有所动，产生的情绪冲击着诗人，使得诗人不得不写，然后就算不写出来，这首诗也已经具备了一首好诗应该具有的灵魂：诗人的真实情绪，也即是具有了“诗的内容”。这里已经透露出了废名对于诗歌批评准绳的确定。好的诗歌能够有感而发，突破了旧诗人往往因文而生情的境遇，做到了“情生文”，以“诗的内容”确立了诗质之存在，真正意义上获得了自身的合法性。也正是因为这样，废名论证了新诗或者说“自由诗”存在之可能。他认为新诗无需在形式上大做文章，可以用“散文的文字”随心而作，随情赋形，因为不管返古或者学洋，都可能重受形式之束缚。时代之发展，人心之丰富给了诗歌以丰富的内容，形式的开放给了新诗更大的表达自由，内容上却能做到旧诗更丰富、复杂，“诗质”更厚重。

至此，新诗的合法性问题基本迎刃而解。

第二章废名诗歌批评思想的基本要素

第一节情绪一废名的诗歌本质论

废名说的“情绪”使得诗歌能够“成其所是”的、关乎诗歌本质的东西，是废名诗歌批评思想中的关键。它可遇而不可求，具有当下性和瞬间性，是一种类似“灵感”又远不止是“灵感”的东西，也正是废名在他的诗歌批评著作中反复提及的“诗的内容”，有时也称为“情感”、“感觉”、“诗情”、“诗感”等。但不管是“灵感”、“情感”、“感觉”、“诗情”、“诗感”，这实际上都是源发自人的本质心性的。李怡在《中国现代诗歌欣赏》是这样阐述“情绪”的：“情绪是一种心理流程，还没有上升到意识层面，一旦能用概念或语词来表述，就可能变成情感。情感的对象性较明显，情绪是混融的、不规则的。”废名的论述上来看，这种“情绪论”与陆机以来的“诗缘情”是有区别的。主张“诗缘情”是魏晋时期文学自觉的重要表现。这就是说创作是缘情而作的，目的是行发诗人的感情的。废名旳“情绪”一词不仅包含了对情感的强调，更重要的是它蕴含了现代诗歌中的重要因素。首先，情绪是稍纵即逝如狂风暴雨的，而情感则是丰沛绵长如海水的，创作时，把握住情绪的饱满，不拖泥带水，做到行写的流畅，不枝不蔓，意义完整，是为完成了诗歌的“情绪”。其次，“情绪”会突破情感与理智的藩篱，呈现出一种具有高度蕴含的特点，是对生命的一种直觉性的、整体性的把握，而情感只是人受外界刺激而产生的心理反应。

诗歌是表现诗人性情的。当诗人与“忽然而来的”诗之情绪相遇，而陷入一种当下的诗歌冲动之后，如能借助稍纵即逝的诗神之眷顾而付之于文字，这样的文字必将透露诗人的性情。

第二节梦一废名的诗歌创作论

梦”是废名解释诗歌创作活动的术语。“创作的时候应该是‘反当’。这样才能成为一个梦。是梦，所以与当初的实生活隔了模糊的界，艺术的成果也在这里。”发现了“梦”与诗歌创作活动的同构性。“梦”是对现实生活的“反当”。新诗的创作是一种做梦的行为。现实生活触动了诗之情绪，通过思维的自觉“反合”，来写诗即是“做梦”或者“画梦”，从而达到了与现实生活隔着模糊界线的效果；而解诗行为被废名称为“梦梦”。废名注重诗人写诗的直觉性，刻意为文导致拖沓和诗意的萎缩很容易引起的废名的不满；然而随诗情疯长而无力构思诗歌的行为也同样是为废名所诡病的。

对于鲜活的人间生活和稍纵即逝的生命情绪，是如实地描写还是自觉的表现？废名在《悼秋心》一文中首肯梁遇春（秋心）的来信中的观点可以用作回答：“安诺德批评英国浪漫派诗人，以为对于人生缺乏明澈的体验，不像歌德那样抓到整个人生。这话虽然说得学究，也不无是处。所以太迷醉于人生里面的人们看不清自然，因此也不懂得人生了。”诗人必须要能构思合适的表达方式对诗歌创作情绪进行把握和转化，表达出自己对生命的体悟。这就需要知性智慧的力量。在康德看来知性是介于感性和理性之间的一种认知能力。诗人原有的“诗情”是“不隔”的，但是诗歌付诸语言的过程中以诗人的知性智慧做到“写出的不隔”，才是诗歌的艺术的极致，才是能表达出诗人对宇宙人生的大思索的杰作。这样的知性力量既不是简单的直觉再现，也不是无味的理性传达，而是介乎二者之间的一种“梦”的状态。

第三章废名诗歌批评思想的理论来源.........25

第一节佛学思想.........25

一、废名与佛学思想.........25

二、佛教思想对废名诗歌批评思想的影响.......28

第四章废名诗歌批评思想的意义与缺陷....36

第一节废名诗歌批评思想的意义........36

一、废名对现代诗歌理论的贡献........36

二、废名诗歌批评思想的现代性.....37

第二节废名诗歌批评思想的缺陷........38

第四章废名诗歌批评思想的意义与缺陷

第一节废名诗歌批评思想的意义

一、废名对现代诗歌理论的贡献

新诗作为一个与旧诗相对的概念被提出，自诞生之初便时时在与旧诗的比照中确定自己的地位。新诗和旧诗的区别是显而易见的。相较之下，旧诗有着超稳定的包括平仄、韵脚、句法和象征系统等格律上和内容上的规范，其使用的语言也和现代白话大异其趣。新诗产生之初，诗人、诗论家都在为新诗寻求其合法性的归依。在强调新诗的“新”字时，人们倾向于关注新诗打破固有的格式规范寻求自由的创新性，然而这样却往往会使新诗受到“非诗”的指责，而人们又容易因为新诗的口语化的显性特征而在文学史中寻找语言接近口语的一派作为根据。胡适就是从使用的语言及外在形式上定义新诗的。废名是赞同胡适对新诗语言的革新，但他却认为语言形式上区分新诗与旧诗的做法并不十分科学。胡适从难懂、易懂两个层面出发，指出“元白”的诗歌可以看作是白话诗的传统，废名与之针锋相对，指出温李和元白的诗作并没有实质的不同，“旧诗词里的白话诗与非白话诗，不但填的是同一谱子，而且用的是同一文法”，因为“无论哪一派，都是在诗的文字之下变戏法。他们的不同大约是他们的辞汇，总决不是他们的文法。而他们的文法又决不是我们白话文学的文法。”废名的举例是令人信服的。“枯藤老树昏鸦”及“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之类的句子，因其语言之平白而受到胡适的肯定，但废名却指出并没有使用僻字、典故，明白如话，却也不能说是白话诗。这些诗句不过是陈旧意象的剪切拼凑，以及对旧有抒情体系的模仿，并没有创造性和个体情感在里面，与新诗完全不同。

结语

废名认为“新诗和旧诗都是中国诗体裁”。诗歌从诗到词到曲，再到现代白话诗，内容上由简到繁、形式上从诗化向散文化循序渐进。“古与今相生长而不相及”，在迥异与渊源的关系之外，新诗还能从旧诗中吸取养分，滋养自己的枝叶。新诗是情生文的。好的新诗能够有感而发，突破了旧诗人往往因文而生情的境遇，做到了“情生文”，以“诗的内容”确立了诗质之存在。也正是因为这样，废名的新诗基本都被归为“自由诗”。他认为新诗无需在形式上大做文章，可以用“散文的文字”自由乱写，随情赋形，因为不管返古或者学洋，都可能重受形式之束缚。废名是将之作为新诗发展的策略而提出的。废名的诗歌批评思想呈现出一个基本完整的诗歌理论的轮廓。它以渐变说为诗歌史观，以情绪本质论为根基，从古今中外的理论中挖掘资源，最终在废名的理论融通之下，形成了以“诗的内容、散文的文字”为主张、以“当下”、“完全”为理想审美形态的情绪诗学。这种诗歌理论的构想具有多重价值。

一般说来，废名的创作和研究“以1949年为界，可以分为两个时期”。早期的废名的诗歌批评思想，也就是本文所研究的“废名的诗歌批评思想”有一种纯诗化的倾向。此处的“纯诗化”只是一种倾向性的诗学思考。废名注重新诗内在的艺术价值和艺术性，致力于寻求新诗的独立的艺术地位，在实际的诗歌批评实践中注意和政治性、功利性、实用性的诗学向路保持警惕和批评的立场。废名论诗，从来不言及政治、社会功用，显示出了其无功利的诗学追求，他欣赏胡适新诗中的质直、周作人的性情，喜爱康白情的诗的天成、刘半农能于生活之平常中写出质朴之真情，他赞美湖畔诗人们的清新和自然的自我表现，反对新月诗人在格律上的歧途与诗的本质失之交臂。废名的出发点都是诗歌中的能传达出诗作者情感和个性的诗质。而年以后，重回大学讲坛的废名不仅创作了热情洋溢的《歌颂篇三百首》，而且在创作上开始以意识形态观念来理解诗歌。他在毛泽东文艺思想的影响下，学习马克思主义美学的实践性，力图建立以“艺术以及艺术和现实关系”为对象的唯物主义辩证美学”已经与他早期的诗歌思想相去甚远了。

参考文献（略）